一群被遗忘的人
这里生活着一群人,以往不曾亲眼见过的、在自我的世界中行走的人。
一
“医生说我是什么忧郁症,我自己去网上查了很多很多,越看越吓人。每次,我看完病,我说:‘医生再见!’每个医生都说:‘不要说再见,你没什么病,很快就好了,希望以后不要再看到你了!’他们这样说,我根本不信,我这里出院以后,我一定还要再去别的医生那里问,我到底是什么病?”
“是躯体性障碍吧,就是这几个字不能写成一行,会一个一个往下掉!”
“啊?躯体性障碍?!”——莫名其妙,又是一个新名词。
“就是连讲话也会讲不清楚,舌头也不听使唤了!啊,你不要听我说,越听你会越不开心的!”
(突然发现说话者果然有些“搭舌头”,原来是一个躯体性障碍患者来给抑郁症患者诊疗了!)
二
甲:“活得开心一点,我得了这个病以后就很少笑了,以前我很会笑的!”
乙:“我也是,以前看上去很年轻,现在得了病憔悴了很多。”
丙:“你看我仍还很开心,开心就好了。你看,他看上去也不像实际年龄那么大!”
丙:“你以后睡觉不要起来,要睡到五点钟,不要三点钟就起来。”
乙:“我也不知道,睡眠不好!自己那个时候就醒了,睡不着了!”
三
女:“我没病,这是我的幸运戒指!”
男:“我陪你溜达溜达吧!”
男女:……地震,……水灾,……泥石流!
旁观者:“你们两个人走来走去,蚂蚁也被你们踩死了!”
女:“……”突然,她经过我身边时友好地问了一句英语。
“I don’t know .”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措辞,一边摇头一边条件反射似的应了这么一句。
男:你跟她说什么呀?
女:“我问她‘……’,她居然用英语说:“I don’t know .”搞不懂!
……
女:“下次到杭州来我再来找你!”
男:“不要说下次,出了这个门就再也碰不上了!”
四
阿婆手里拿着一小塑料袋衣服,拿着一把塑料小扇,拿着一把牙刷和一一块毛巾,一直守候在栅栏门口。
“婆婆,你又要回萧山(住颐和园老年公寓)去了!今天回不去了!快回房间去吧!都晚上了,要睡觉了!”两个门卫阿姨又跟阿婆逗着玩了!
阿婆摇摇头。一直往两位阿姨那里挤,想要阿姨帮她开门,放她出去。
阿姨都摇摇头,表示没钥匙!
“你们两个人都有钥匙的!”阿婆口齿虽含糊,可脑子清楚着呢!
“天黑了,你不能回去,去睡觉吧!”
“睡不着,我要回去!”(阿姨说她整晚整晚的不睡觉,脑子却还很清醒)。
“阿婆,你想回泰和颐和园吧!那你晚上就得睡觉,你什么时候晚上会睡觉了,什么时候就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睡不着!”
“睡不着闭着眼就行!眼睛不闭上躺着睁开也行!但一定要躺到床上去!噢,听话!”
这时,护士阿姨出去,还没开门,她已敏捷地跟在了后面。护士小姐开了一条小缝,刚挤过栅门,阿婆的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了门上,怎么也不肯放开,人一个劲地想挤过去。门卫阿姨一个把她的手使劲松开,一个拼命往后拽。门“哐当”锁上了,她恨恨地看着门卫阿姨:“你们欺负我!”
折腾到十二点了,她还丝毫没有睡意,于是只得把她也绑到床上。
“我要解手!”于是只好把刚打的结解开。
五
“我们打牌吧,三个人,不,四个人打好!”
“我们就玩玩算了,不要钱的,好吗?”
“好,顺子带不带的,我就是不知道三带二可不可以的?”
“飞机可以带吗,三个三个一起,也要带三个的。”
“我只要一动脑筋背就会抖动,脑子一用劲,头就会很痛的。我还是不要打了。”
“我也不要打了,你们的打法和我不一样的。”
六
“你的手机借我打一下好吗?”
“好的!”帮着开了界面锁。
拿到厕所间里,关了门。不一会儿又出来了。
“怎么打不来的?”
“哦,是界面锁又锁上了,我帮你拨号码吧!”
“13……”——“此号码不再使用中!”
“再换一个吧,13……”——“此号码已停机!”
(心里不由地发毛起来,看上去好像病情没那么严重啊,怎么记的号码都是拨不通的呢!)
“那再拨一个87……”——总算通了。
“妈妈,……”她拿着手机又钻进了厕所。里面传来的大声的讲话声,争吵声。
好一阵她出来了,“谢谢你,等会儿我再给我打打!”
“哦!”
没几分钟,我再借一下你的电话吧!等会儿我付给你电话钱。
“不用的!”
这回,她又让拨了她妈妈的电话,同样钻进了厕所间。同样是很长的一阵吵闹的争执声!
“你怎么就老是替他辩解呢!他对外面的女人……?”
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心里一惊。一边听着她哭诉的声音,一边却想着电话那头的妈妈。或许,她正在心里嘀咕,是谁借给女儿手机,来这么两番无谓的谈话。我想像着她等会儿再开口跟我借手机的情形,心里不仅着急起来,该说个什么理由拒绝借她手机呢!
好久,她出来了,还了手机,又回到床位边从包里拿出钱来,然后走到我跟前要给我。
我推辞了,却撒了个谎:“真不好意思,因为没带充电器,好像已经快没电了!”
“啊,这样,没电了!”她没有一丝怀疑。
我却心里紧张起来,此后只要有电话,我都赶紧往外跑,去她看不到的地方小声的接电话。
第二次看到她,她手上已经有了一款新手机。
“我的手机好,人家是双面收费的,我的是单向收费的。”
“我刚才在输充值卡,可是没有听到‘充值成功!’,但是,卡里倒是有一百块钱,我也不知道这一百块是我输进去的,还是原来就有的。”
“我又输了一遍,真好,这次我听到‘充值成功’了,现在卡里有两百块钱了。要是我刚才把这张充值卡扔掉了,任何人捡到都都可以充到手机里去的。要是被人家捡去了,他们就可以充!”
“你先生真好,给你买个新手机,还给你充那么多钱。”
“我原来用他用过的旧手机,这次好,他重新给我买了一个新的!你看,款式多好!
七
她一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,一边看报,一边磕瓜子,一边用劲地做着记号。
“我是被老大绑架来这里做助手的。今天真是倒霉,我以为要遭抢劫了,警察都来了!”
“这是什么垃圾食品!你知不知道西餐怎么吃?去上幼稚园吧!”
“她是高知,你只要明天给她买一张国旗过来,就会好的。国旗,就是五星红旗,你知道吗?喏,就是这样的!”在一张纸上画出一个长方形,然后,在一角画上五个五角星。“红色的国旗,知道吗,她看到这个病就会好的!”突然又补上一句:“你知道哪里有买吗,……”
“你好到病房去睡了!”
“这个宾馆太烂了,我要睡就要睡雷迪森!”
“赶紧去睡觉,别废话!把药吃了!”
“我还没洗澡呢!不洗澡要臭死的!我不干!”
“那赶紧洗澡去吧!”
“我还要洗头!这里有吹风机吗?没有吹风机我不能睡觉!”
“不用吹就会干的!快点吃药!”
“你们到底是要我吃药还是要我洗澡,自己都分辨不清楚,说,是洗澡还是吃药,Yes or no ?”
“先洗澡,再吃药!”
“OK!”
走到病房门口,双脚把拖鞋各自一甩,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,唱起歌来!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。
“快回房!”
“门关着!这么黑!”
“开进去打着灯就好了!”
“我做强盗啊!不干!”又继续唱起来。
“你好吃药了!”
“我不吃,我绝不吃西药!”
“我包里就要我们自己研制的中成药,是‘……’(一长串成份组成)的,made in china 。”
最后,磨的时间久了,只好请主任医生出场,没想到主任请护士拿好绑带,然后干干脆脆就只问了她两句:“你是吃药,还是打针,你自己选择?其他什么也不用说!”“你侵犯我人权,我控告!我起诉!”主任医生也不睬她,又问她一遍,然后就用双手抓住了她的双手,她大喊大叫起来,拼命地挣扎!主任的手抓得紧紧的,竟然纹丝不动,她一下子又懈下气来,娇滴滴地说:
“你弄疼我了!”
“吃药!”
“我吃了药会不会死?”
“当然不会!”
“你保证!我要是死了,X大也要完了!我的那帮人绝不会饶你的!你等着瞧好了!会把这个医院夷为平地!”
“好,我保证!你一定不会死!”
“那怎么不早说!小事一桩!”
于是,她嘴一张,几粒药丸就吃下去了!一下子整幢楼都安静下来!
八
6:00 看一个人端坐病房窗前,手执毛笔,在那里临帖,据说是一个擅长画画的好手!
好奇地过去一望,一个砚台,一本字帖(四种字体的百家姓字帖),一张《参考消息》报纸。
一笔一画,描摹得十分端正,清秀。
“你写得真不错!”
“也没有!”
6:50分,大家都到走廊打早饭了。
又碰上他,赤脚,背心。
“你不是病人吧!”
“嗯!”
“怪不得不太熟!”
呵呵,急死人!如果呆久了,混熟了,就成了病人了!
九
“那抠骗我,我虾萨(吓死)哉!”
“是黑狗(谁)在夯里港(讲)说话,叫伢(他们)抠(不要)喔(说)在了!我我虾萨(吓死)哉!”
“我脑子不拎清在个了,那抠把我的话当拎清的您(人)来听呀!”
“给我XX叫来,就算那(你们)孝顺!”
“我纳嘎(怎么)开司(开水)都恩牛(没有)吃,介可怜个啦!”
“这个开水哪个介嗯牛迷道个了!我覅 漆(吃)”
“哦,救命!救命!菩萨保佑!我要沉下去了!我都是汗哉了!”
“葛个(这个)阿姨我哪个服您的(不认识),我真当恩数帐(不清醒)哉了!
“你答应我,一定要拨(给)我活到九十岁,你答不答应我?!”
家里有这样的病人可能是挺折磨人的,但有这样医院陪护的经历却并不全是坏事!
看到“心身科”,一开始不懂,现在突然发现很有可能是指疾病在身,根却在心吧。
心平气和,心满意足,心甘情愿,唯有心智健全,身体才能真正无疾啊!
于是,发现所有一切都没有比“安心(动名结构)”更重要的了!
每天自问:“你的心安了吗?”——或许这也应该成为我们每天必做的功课!